瓜瓜周岁之日，复旦抗癌教师于娟辞世。

79年，复旦人，两岁孩子的母亲，一年母乳喂养，由腰痛诊断出乳腺癌晚期。对照下来，心惊肉跳。
我们同龄，她比我优秀得多。我们都拥有同样可爱的幼儿。我因母乳喂养十个月，致腰肌劳损不得不提前
断奶,至今腰痛缠绵。

阅读了她的抗癌日记，除了痛心于治疗过程，尤为她的乐观、幽默和斐然文采所感佩。最难得的是，
她将自己与生命的寒深河流搏击的历程用文字记录下来，足以为正在煎熬的和将要经历的人们提供安慰、
借鉴和一点提醒。

在阅读她的文字的时候，自然地，琳曼和李燕的样子又回到了我的眼前。我曾不止一次回想过多年前
参加她们葬礼的场景，还有在陈旧的杨浦肿瘤医院里20岁李燕的最后一晚，我永远忘不了她湿冷的双手和
圆睁的眼睛。不幸的是，她们逝去的时候如此年轻，幸的是，她们踏上的是回家的路程。

斯人已去，活着的人仍要继续前行。最可叹稚子丧母，人生大恸，愿于娟的儿子小土豆健康成长。

好似沉睡了一个漫长的寒冬。
空虚混沌。

“来我们这边聚会吧”，
友人的一句话将我的心灵唤醒，

清晨窗外，鸟儿啾啾、和风习习，
于是打开、赞美、祈祷、倾听，

于是心定了下来，
仿佛离岸漂泊的船又将锚系在了磐石之上。

史怀泽被赋予多种美誉，每一种都是对一个人所能获得荣誉的极致的表达： 非洲之子、和平使者、丛林中的圣者等。他是20世纪少数几个伟大的人物之一，然而在读到这本传记之前，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除了仅仅从某篇文章上听说过他的“敬畏生命”的思想。

史怀泽是在怎样的情形下建立起“敬畏生命”这一文明哲学的核心呢？我曾经这样想象：有一天，工作之余，史怀泽静静地漫步在非洲自建的医院前，医院是一幢白色的大楼，楼前有大片绿色的草坪和矮矮的树木，两个黑人的孩子在那儿玩耍，夕阳柔和地映照着这一切，突然，他悟到了人类文明进步的核心是“敬畏生命”。

然而这本传记告诉我如此想象是何等无知和肤浅。真实的情况是: 在被水和非洲原始丛林包围的山丘上，几间铁皮屋顶的木板屋被充作诊疗室和药房，患者的候诊室和病舍则采取当地土人茅舍的格局。那里有各种可怕的热带疾病，日夜挤满了病人，没有柔和的风，更没有绿色的草坪和静谧的氛围。这样的日子两年之后，史怀泽得了热带性贫血和严重的神经衰弱，然而每晚他都在思考人类文明的问题，思索人类的过去和未来，有一次，他坐着独木船去300公里外的村落出诊，第三天傍晚时分，当船在一群河马嬉戏的河中划过去时，他的头脑中闪过一道闪电：敬畏生命。敬畏生命满足了他所追寻的生存意志和道德满足的双重需要，可为人类生存的根本伦理，由此他建立起了自己独特的哲学体系。

虽然想象和真相差距明显,但有趣的是史怀泽领悟到“敬畏生命”的思想确乎充满灵光一闪式的传奇色彩。傍晚、夕阳、河流、小船还有嬉戏的河马，这仿佛是一首伟大而浪漫的诗歌诞生的背景，是激发梭罗或者诺瓦利斯抒情的自然密码，或许“敬畏生命”就是一篇超越时空、长阔高深的生命诗篇，它生成的过程让后来的人无法复制。

至此，人们可能会产生误解，以为某些伟大的思想也可以毫无理由地轻松得来，但当你读完全书以后，你会发现，像所有伟大的思想一样，在神秘的灵光到来之前，史怀泽为此付出了自求学时代以来从未停止过的长达几十年的思想探索和躬亲实践，这一点比前者更让人敬佩和震撼。

         2009年8月6日《南方周末》朱德庸专访
        专访有一个大大的标题“我把人的困境幽默化了”。这个标题带出了朱德庸对于生命和创作态度的两个关键词：困境和幽默。

         他说“我觉得人充满了各种困境。困境不只是限于那些状况不好的人，我认为困境会困到所有的人。你不管有钱的没钱的，幸福的不幸福的，拥有的失去的，其实只要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有各种困境在等着你。而且这还无关选择的，有些人觉得，我选择了这条路是我碰到了困境，如果当初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我是不是就没事了，其实你选择另外一条路也会碰到另外一条的困境。我觉得困境就象人的生命一样”。

         这的确道出了生活的本相，残酷而真实。“人生充满困境”是一个不需论证的命题。朱德庸用漫画的方式表现这种无处不在的困境（《涩女郎》表现情爱的困境，《双响炮》表现婚姻、家庭的困境，《上班的故事》表现工作、社会的困境），对他来说，画漫画是一个“疗伤”的过程。遇到的困境有些想得通，有些想不通，想不通的困境一漫画，就会使他看清人和世界的本质，看淡很多，知道就是这么一回事。而在他的漫画中，幽默是化解困境的有效剂。他认为在真正清楚一些事的本质之后，用幽默的方式去看，就会起到治疗的作用，幽默的效用非常大，甚至大到连死亡都可以超脱。

朱德庸用幽默的方式去表现困境、化解困境，但似乎并没有去思考如何超越困境。困境往往与选择相连，太多的选择难以选择造成困境，太难的选择难以选择陷入困境，心灵的挣扎和煎熬不断反复，这条路还是那条路来回考量，无论哪一条，面对的都是未知，甚至是黑暗。如果到此为止，幽默只能带来轻松和思考，却不能将心灵带出焦虑和煎熬。做一个内心强大的人是很多人对自己的期望和要求，其中透露出人们认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可以胜过困境的逻辑，然而真正经历过“这条路还是那条路”的艰难抉择的人会明白，这时的自己是何等迷惘！超越困境的人则是另外一番景象：在反复的挣扎和煎熬过后，他相信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得蒙保守，无论在怎样的境遇中都坦然自若，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都相信其中蕴含着神秘的祝福。

这种相信的力量从何而来？这是否意味着他们的内心无比强大？

两个问题并不相互独立。第一，他们知道自己的真实需要，力求按照自己的价值观做出选择；第二，他们有力量作出这样的选择。这两点中的任何一点都可能是很多人一生在学的功课。然而他们能够认识一个真实的自己并非比他人聪明，而是因为他们会克制自己的物质欲望；他们有力量作出这样的选择也并非因为他们的内心无比强大，相反他们知道自己无比渺小。他们仰望天空，将灵魂的锚安扎在永不改变的磐石上。

超越困境的人不是困境的奴仆，被困境捆绑，而是困境的穿越者，从困境的体验中得益，在困境中更认识自己，更明白世界万物的本质。

这样的人得了生活的秘诀。

人的一生中，不得不做，做了除维持生存之外并无更多价值的事情真不少，光吃和睡两样就占去了太多时间。一生奔波，仅仅为此，没有人会感到满足。因为身体够了，人心，要得更多。

或许很多人想从这种生活状态中突围出去，但又因千百种过硬的理由而却步，为了生存生活和按照内心的想法生活始终如一对小人在心头来回拉锯，至死方休，其中矛盾纠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对于更多考虑如何体面地生存的人来说，为了生存生活在拉锯战中占了上风，做真实的自己只能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时的幻想，是一种奢侈；而对于没有过多物质需求的人来说，作出这个选择显得简单许多，因为这是最迫切的，也是最带来满足的。他们各有取舍，各有得失。

生命是一条通向自我的路。要走多少路才能到达你的心灵花园？要经历多少事情才发现余下的时光竟然如此短暂？要迷惘多久才明白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

当一个人下决心拨开各样繁杂的、表面的、羁绊人、扭曲人的事和物，去关心自己内心的思想、情感，向内心最深处进发，像对待一位需要倾诉的老朋友一样耐心地和自己对话，才能认识一个真实的自己。这个自己往往出乎意料。只有认识了自己并且按照内心的真实想法作出选择，才会真切地感到自己是活着的，才能体验到艰难之中蕴含的乐趣，才会经历具有深刻意义的成功。认识真实的自我，做真正的自己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充满戏剧性。实际上，生活本身往往比舞台表演更有张力，也更令人着迷。

       沪上重点中学的青年语文老师往往是这样一群人：出身于重点师范大学甚至名牌大学的中文系，多为硕士甚至博士，满怀理想进入基础教育领域，真正趟入中学语文这潭深水之后，在程式化的紧张的日常教学事务中陷入了痛苦。他们大谈人生梦想、人文素养，认为广泛阅读、有较强的自学能力、探索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是重点中学的学生理所应当的事，但他们很快发现现在的学生已不像当年的自己，由于对学生的期望过高，他们被要求“蹲下来”教书。他们大力向学生推荐名家名作最终因有一两个在读而安慰自己话没有白说；他们希望学校多举行一些人文类讲座、报告, 发现大张旗鼓宣传的都是数理化和生物劳技、时政比赛；他们在领导和同事相差零点几的分数比较中维持着摇摇欲坠的个性和坚持。他们抱怨不绝，他们孤高自许，他们在暗夜里大声朗诵食指的《相信未来》。
        如果问他们最大的体会，他们会感叹：语文老师不好当！
        细细考究起来，这个不好当有多方面的原因。无需置疑，语文老师是所有学科中最累的老师。青年教师则是所有语文老师中付出时间最多的老师。课改背景下，语文学科教学内容更新快，笔者做了四年老师，期间教材换了两次，且篇目改动不小；其次备课量大，一个班级一周四五节课，需要三四个教案，通常花三四个小时精心准备的内容第二天一堂课40分钟就用完了，想接下去40分钟有东西可上，得换一篇课文重新备课，有时制作PPT还得再加一两个小时；第三，语文作业量大，光是批改两周一次大作文，两个班80几个学生以每个学生5分钟计，每次加起来不下400分钟完不成。然而多付出时间并不意味着就能很快找到“语文怎么教”的感觉，事实上经验丰富的老教师也常常感叹自己越来越不会教书。这是因为语文与其他学科比较起来，有特殊之处。语文教材为文选形式，每篇课文前无导语后无练习或只有两三个思考题，教材没有统一的练习册，各届备课组自己选择，五花八门，三个年级之间的内容没有鲜明的层级，本来一篇高一的课文可以放在高三，本来高三的古文可以安排到高一，一年、一学期甚至一周之内的教学要求都没有紧密的衔接，学生大睡两天对跟上新的内容也没有什么明显的障碍。
        让老师感觉累的原因除了日常教学要求之外还有学生对待语文的态度。学生中不喜欢语文的有之，喜欢但投入很少的有之。如果把各科投入时间排列一下，语文当之无愧居第一，不过是倒数。在晚自习时，大多数学生埋头做理科作业，其中数学作业往往最多，有中学高一学生一天里面收到了6张数学卷子。学生坦言，他们往往先做数理化作业，接着做英语，最后二三十分钟才留给语文，如果实在没时间，就不做。在笔者所在的语文教研组普遍情况是所收上来的语文课堂配套练习本上超过三分之二学生超答案，每班最多只有四分之一的学生独立完成作业。如何让学生每天按时独立完成大约30分钟的作业量成为了语文老师的大难题。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其实学生对待语文的态度折射的不过是社会、学校对待语文的态度。当今社会，金钱似乎成为成功唯一的标志，显而易见的是学中文难找高薪工作，因此语文仅仅在“将来干什么都要用到”的工具论指导下取得自己的存在价值。社会趋向功利，教育的功利化也不可避免。在很多学校的办学理念中，理科被宣传为学校发展的龙头虎翼，不少学校凭借理科竞赛成绩在沪上扬名。在上海市教委公布的2008年18项高考加分项目中，理科竞赛占据了大部分，但没有一项来自语文学科。你得了上海市乃至全国作文竞赛一等奖都没有机会，相反，一旦夺得上海市乃至全国性的理科大奖则可能免试或只需一般的分数就可以进入名牌大学。在笔者所在的学校，一个被津津乐道的例子是一位夺得全国理科单项一等奖但语文考不及格、写作词不达意的学生被保送进了清华。由此在高三的课堂上，相当多的学生缺席语文课去进行竞赛培训也就毫不奇怪了，这种情况在竞赛密集期最为严重，有时甚至只有4分之一的学生上语文课。可见，学生不重视语文，除了前面提及的学科特点原因和个人好恶之外，还在于学校、社会并没有提供让他们去投入的信心和保障，缺乏有效的激励机制，也谈不上自觉、有意识地引导、训练学生重视人文学科、积淀人文素养。在学习压力和竞争异常剧烈的重点高中，学生的这种选择自觉不自觉地暴露出来以后，青年语文老师能做的只有愤世嫉俗、严词批评，悲天悯人，然后，无可奈何、沉默是金。
      语文老师不好当。有人留下，有人离开。离开不是因为退缩，留下需要更多信心。相信，没有教育，一起都将变得更糟, 坚持才有了脚踏实地的理由；留下，作为老师，和那些苦苦争竞的少年一起，向大学宣战，并最终在精神上引领他们的人生。